策展論述
電傳異托邦:我們如何(不)再相信這個世界
Teletopia: How (Not) to Believe in This World Again
在今天,「相信這個世界」已不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我們所處的現實,正被平台、演算法、社群媒體與生成式 AI 持續重組;真實與虛構、在場與虛擬、經驗與生成之間的邊界,也愈來愈難以清楚分辨。在後真實與資訊過載的條件下,人們雖比以往更緊密地連結,卻未必更理解彼此;我們被捲入源源不絕的影像、聲音、立場與情緒之中,卻更頻繁地感到懷疑、疲乏與失去方向。本計畫的主題「我們如何(不)再相信這個世界?」,正是從這樣的處境出發:當「相信」本身已變得複雜,我們是否仍能透過藝術,重新練習感知世界、理解他人,並與他者共同存在?
遠距共演作為感知通道
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,「聲波薩滿 × Out in the Loop」這個遠距共演計畫,把跨地連線理解為一種感知通道,其意義遠超出技術本身。台灣與瑞士之間的遠端共演,意在創造一個臨時生成的共享場域,打造一個超越物理空間限制的社群交匯——一個「電傳異托邦」(Teletopia)註。在其中,距離不只是被克服,而是被重新編排;遠端不再只是缺席的替代,而是另一種在場的形式;表演也不再只是單向傳送,而是兩端彼此干擾、回應與共時生成的過程。這樣的形式使我們重新追問:共同在場是否一定依賴同一地點?集體經驗是否可能在分散的網絡條件下被重新發明?
聲波薩滿與 Out in the Loop 之所以適合展開此次合作,正在於兩者皆持續跨越講述式表演、劇場、音樂、聲響、行為等多重形式,並以此打破藝術與娛樂、實驗與流行、現場與媒介之間的既有界線。更重要的是,雙方都將這些形式的混融與地理上的跨越,視為一種對當代媒體、身份、權力結構與技術條件的持續反思。在平台化媒體主導觀看與傳播方式的當下,身份愈來愈在網絡中被生成、表演與管理,權力也滲入可見性分配、注意力機制與演算法治理之中。技術已深刻參與了我們如何感知世界、理解彼此,以及如何想像未來。
這樣的「共同在場」並不限於藝術家之間的跨國合作,也包含觀眾如何進入其中。觀眾不只是觀看一場已完成的作品,而是在24小時不同時間節點中,自行決定停留、移動、離開或再次返回,形成各自獨特的參與路徑。藝術祭因此不只是作品的集合,而是一種公共感知的練習,使不同背景的參與者得以透過共同經歷一段不可重複的時間,重新思考人與他者、人與技術、人與現場之間的關係。
當距離成為形式
「遠距共演」在2020-2022年的疫情之間,並非罕見的形式,但於彼時,此形式僅為一種在隔離狀況不得不的選擇。本計畫意圖實驗性地將一命題直接落實為節目的編排方式,安排多組台瑞藝術家跨地共演,讓「共同在場」「距離」與「即時性」從概念轉化為可被身體經驗的現場。
以下是幾項構思中的演出方式:
- 台灣編舞家蘇文琪與瑞士聲響藝術家Piero Scherer跨地共演,身體在台北、聲響在琉森即時回應,構成一支由距離共同編寫的作品。
- 台瑞打擊樂手即時合奏,網路約 0.3 秒的延遲使兩地節拍永遠無法對齊;本計畫保留並放大這個誤差,讓錯位成為一種「錯誤美學」(glitch art),使技術的不完美顯影為作品肌理。
- 台灣與瑞士 DJ 進行高難度的遠端即時混音,把帶兩地特色音樂的紋理與歐洲電子節拍,在延遲與同步的縫隙間交織成跨洲舞場。
重新練習共同在場
因此,本合作計畫希望提出的,並非對技術的簡單拒絕,而是希望透過藝術與音樂現場,重新測試何為「連結」、何為「信任」、何為人類的「共同存在」。聲音與表演之所以重要,正在於它們直接作用於身體、時間與共振,而不止於訊息的傳遞;現場的價值,也在於它要求人們共同暴露於同一個不確定、不可完全預測的當下時刻之中。這種共享的不穩定性,也許正是人類主體性仍然珍貴的地方:它不能被完全優化,不能被完整複製,也無法被演算法提前吸收。
本計畫希望創造的,是一個能讓思考與感官、批判與身體、討論與共振同時發生的場域。在 AI、後真相與平台治理日益深刻地重塑世界的當下,我們也許無法像過去那樣單純地相信這個世界;但也正因如此,我們更需要透過藝術、音樂、聲響與共同在場,重新練習如何與他人一起感知、一起懷疑,也一起重新進入這個世界。
註:「Teletopia」一詞由 tele-(遠/距離)與 -topia(topos,地方,如 utopia)構成,來源有二。其一見於 1980 年代日本郵政省提出的「テレトピア(Teletopia)構想」,以先進電信基礎建設描繪資訊化都市的未來願景,帶有樂觀的技術烏托邦色彩;其二見於法國理論家保羅·維希留(Paul Virilio)在《Open Sky》(1997)中以此概念描述即時通訊如何瓦解物理距離、以「遠距相會」取代身體在場,並對這種即時性所造成的無地方性與感知變異提出批判。本策展論述取「電傳異托邦」之譯,刻意懸置這兩種立場之間的張力,在樂觀的連結想像與維希留的批判之間,重新追問遠距共在是否仍可能生成另一種真實的相遇與共同體。